朱文英
初见刘英妈妈
刘英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张闻天的夫人,在党内有着很高的威望和很广的知名度。1993年,我被中共中央办公厅老干部局安排到刘英处做她的秘书,在她身边一干就是六年。刚接到调令的时候,我既为能够在刘英同志身边工作感到高兴,心里又没有底,不知道能否胜任这份工作。
第一天踏进老人家的大门,她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那一年,刘英已经88岁高龄,但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这么大年纪的老人。她满头乌发,精神矍铄,性格开朗,和蔼可亲,让我如沐春风。
刘英在1925年大革命时期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经历了大革命时期的腥风血雨,后来受党中央派遣到苏联留学,回国后到中央苏区工作,是中央红军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的30位女同志之一。遵义会议之后,刘英接替邓小平担任中央纵队秘书长。长征胜利到达陕北后,她与张闻天结为夫妻。由于她的资历和威望,大家尊称她为刘英大姐,而我们这些在她身边工作的同志,则更愿意亲切地叫她刘妈妈。在刘妈妈处工作的岁月里,给我最深的感受是在这里工作就是学习,学习就是工作。在工作中接受党的优良传统教育,在工作中学习党的历史。
刘妈妈生活非常有规律,凡事有条有理。她的衣着非常简单朴素,但永远都是穿着整齐,干净得体。老人爱学习,几十年如一日,我在她身边也就跟着一起学习。每天早晨,她会在客厅里看报读书。她喜欢读老同志的回忆录和回顾革命战争的书籍,因为很多老同志的回忆也是她当年的亲身经历,特别容易引起共鸣。有时,她会让我读给她听。比如黄克诚回忆录,她就听得饶有兴味,时不时还会插话议论书中的内容。不知不觉中,在刘妈妈身边的那几年,我也读了许多书。
刘妈妈笔勤,几十年的革命生涯让她养成了严谨的作风。凡是重要的事情,她都会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,以备日后查询。她自己这样做,也要求我这样做。在她身边工作的几年,我做了大量的笔记,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资料,后来都捐给了相关的图书馆、纪念馆。
博闻强记,历久弥新
刘妈妈记忆力非常好,经历过的事情,不论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还是琐碎平凡的小事,甚至是细枝末节,她都能像照片一样印在脑子里,说她是“党史的活字典”一点也不为过。刘妈妈告诉我,她记性好既来自先天,也是因为曾受过专门的训练。她曾被党送到苏联专门学习报务技术,这要求受训的人员要有极好的记忆天赋,刘妈妈当年训练游刃有余。当她学成返回中国的时候,苏联有关部门编制了一套和中共联系的新的密码本。为了保证密码的安全,她要把整个密码本记在脑子里。刘妈妈把几千组密码,上万个枯燥无味、毫无关联的数据硬生生地记了下来。在返程途中,无论是突破敌人封锁的惊险,还是跋山涉水的艰辛,都没有把她的记忆抹掉分毫。到达苏区后,刘妈妈立即将新的密码本准确无误地复制出来,保证了中共中央和共产国际的通讯联络畅通。
刘妈妈记性好在老同志中是出了名的,过去发生过的许多事情她都记忆犹新。正因如此,许多老同志为了追寻模糊的记忆,纷纷到她这里来求证当年的事情。遇到这种情况,刘妈妈总会和那些老同志共同回忆往昔,唤醒尘封的记忆。当然,也有晚辈向她问询自己父母当年的情况。李维汉之子李铁映1936年出生,两岁就离开了母亲。他的母亲金维映因为身体原因,1938年到苏联去养病,不幸在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后死于轰炸。一个两岁的孩子还没有形成鲜明的记忆,对于母亲,李铁映几乎没有什么印象。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,他越来越渴望知道自己的母亲。他知道刘妈妈的记忆力特别好,与他母亲又曾一同在苏区工作,一同走过长征的艰难险阻,关系要好。于是就找到她,请她讲一讲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刘妈妈告诉李铁映,你长得很像妈妈,尤其是脸盘像。你妈妈很稳重、很聪明,也很坚强,你也很稳重,这一点随了你妈妈。刘妈妈向李铁映讲了许多关于金维映的事情,从音容笑貌到行为风格,从待人接物到工作作风,点点滴滴,事无巨细。我在一旁听着暗暗称奇。一来二去,李铁映有时候钓到鱼了,或是家里做了什么好菜,都会端到老人这里,边吃边请她再讲一段。当然,刘妈妈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。两人就这样结下了忘年交。
虚怀若谷,处惊不变
刘妈妈一生起伏跌宕,经历过太多的大风大浪,锻炼出了豁达开朗的性格。听她讲历史,采访者每每听得如痴如醉。讲到细微处,更叫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。
一次在接受采访的时候,刘妈妈讲了自己的一个经历:第五次反“围剿”的时候,国民党军队经常派飞机轰炸中共中央驻地。有一次,一枚炸弹落到了中央机关住所的院子外面,没有爆炸,一头扎进土里,露在外面的还有半人高。炸弹虽然没有爆炸,但有重大的危险隐患,红军的兵工厂急需把炸弹拆除,因而看护炸弹成为必要。当时的共产国际代表李德出于安全的考量,下达了一条死命令:任何人不准接近炸弹,违者就地枪毙。命令发出后,即派了哨兵昼夜在旁站岗看护。
这一年刘英已经30岁了,但童心未泯,总想去看看炸弹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一天中午,她趁着午休,怂恿当时的红小鬼胡耀邦和萧华一起去看炸弹。三人一拍即合,拔腿就走,完全把命令忘到了脑后。他们蹑手蹑脚走过去,没想到还没有走到炸弹跟前就被哨兵捉住了。军令如山,哨兵不由分说押着他们往不远处一片低洼的稻田走去,准备在那里行刑。千钧一发之际,博古正好路过,他看到刘英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问:“刘英啊,你这是怎么了?”刘英回答:“违反了‘国际’(当年人们都这样称呼李德)的命令,要枪毙了。”没想到博古听完之后,哈哈一笑说:“都是小孩子,算了算了。”就这样,三个人奇迹般地得救了。在讲述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时,刘妈妈说得很轻松,全程面带笑容,一点也不像在讲生离死别,倒像是在讲一段趣闻。听故事的人却受到极大的震动,有人禁不住问她当时是什么心情。刘妈妈坦然答道:“我们不怕死,只是觉得没有死在战场上,死在违反纪律上,心里十分懊恼。”
鞠躬尽瘁,豁达乐观
刘妈妈对党的事业充满热忱,90多岁依然全身心地投入党的宣传教育事业。我在她身边的那几年,中央党史研究室、中央文献研究室、各大电视台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、中共建党、新中国成立的大事,抢救历史,抓紧采访还健在的我党第一代的老同志。由于她对党史中的许多大事,对党的第一代领袖有着更多的了解,采访任务排得满满的,几乎每天都有,拍摄点就在她家客厅。每当采访者架起摄像机,打开大灯,刘妈妈立即变得精神抖擞,绘声绘色的讲述让人仿佛感同身受。她讲领袖们的个人魅力,讲将领们的鲜明性格,特别是讲长征中的经历:队伍前边走的如何开路,后边收容的怎样辛劳,抬辎重有多劳累;女兵们又是怎么拽着马尾巴爬上雪山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草地……桩桩件件如数家珍。
连续高强度地接受采访,即便是对年轻力壮的人来说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,更何况一位90多岁高龄的老人。有时一场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下来,她几天都不愿意多说话。但是到接受采访的时候,只要灯光一打开,她立即变得神采奕奕。我觉得刘妈妈是在用生命记录党史。
在外人看来,刘妈妈的身体很好,而我们这些常年在她身边的人都知道,老人家身体有不少疾病,多是在残酷的战争年代留下的。遵义会议后,刘妈妈接任中央纵队秘书长职务。她每天凭着瘦小的身躯,跑前跑后,忙里忙外,常常是前边人吃光了野草,等她忙碌完,只剩下连泥带水的草根。艰苦的环境摧毁了刘妈妈的健康,后来的岁月她肠胃一直不好。
刘妈妈是一个乐观豁达的人。再危险的斗争,再困苦的环境,再不幸的遭遇都改变不了她乐观向上的性格。她不注重物质生活,看重精神世界。有一次她讲到当年在中央苏区瑞金的日子,刘妈妈笑眯眯地说:“那是我一生中最愉快最幸福的时光。那时候我接受了扩大红军队伍的征兵任务,毛主席给我们作扩红动员报告,我按照毛主席教的工作方法,骑着马到各村农户家动员参加红军,扩红成绩突出。回来毛主席高兴地叫厨房做了一碗蛋炒饭奖励我,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好吃的香味。”即便是在长征最艰苦的岁月里,刘妈妈依然保持着乐观的情绪,由于环境的险恶,征途中常常会饿肚子,即便有吃的,也经常是又苦又涩、难以下咽的野菜。在遵义会议前的长征路上,她和邓小平都在中央纵队。为了对付难吃至极的野菜,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,一到吃饭时就凑到一起,邓小平是四川人,就不住地夸赞川菜的美味,一一列举川中名菜。刘妈妈是湖南人,则不停地炫耀湘菜中的佳肴,两人为证明自己的家乡菜更好吃,还时不时发生争论,那架势似乎不分出高下不罢休。就这样,两人好像不是在吃糠咽菜,倒像在品尝山珍海味。
由于刘妈妈讲得精彩,每次采访结束大家都报以热烈的掌声。那时她还经常受邀到人民大会堂、钓鱼台国宾馆参加一些纪念活动,每当这种时刻,刘妈妈都无疑是场中的焦点人物。有一回,杨尚昆还大笑着说:“刘英啊,你现在是大明星啦!”
回望来路,心系前程
刘妈妈是一个不忘初心、十分念旧的人。新中国成立后,她心里一直挂念老区的人民,忘不了他们对革命作出的贡献与牺牲。她曾不止一次回到延安、江西工作过的地方。92岁那年,刘妈妈表示,要在有生之年再回到过去战斗过的地方看一看。我用相机记录下许多珍贵的相片,后来赠送给了上海张闻天故居、无锡旧居和湖南党史陈列馆。
1997年金秋,我陪同刘妈妈踏上了回中央苏区之路。重游瑞金,让她欣喜不已。对这位老红军而言,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,那么温馨。她带着我看了沙洲坝毛主席当年带人挖的那口井,到了她在少共中央局工作的下宵村,在瑞金广场给我们讲当年那枚大炸弹落下的情景,在昔日的红都我们一起吃红米饭,喝南瓜汤。到于都看工厂、看农田,和街边老人小孩聊家常,在河边讲述当年她如何跨过桥踏上长征路。之后,刘妈妈又乘车北上,来到了革命摇篮井冈山,并参观了井冈山烈士纪念碑。虽然当年刘妈妈进入中央苏区的时候,党和红军的主力已经离开了井冈山,但她执意要回过头看看来时的路,看看中国革命的征程。
1998年夏,刘妈妈重返阔别了半个多世纪的陕北。在洛川,刘妈妈仔细地观看了洛川会议纪念馆的陈设,并在留言簿上提笔写下了“洛川会议指引了抗战胜利的方向”的字迹。应当说她的题词非常准确,1937年8月22日到25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陕北洛川冯家村召开扩大会议,史称洛川会议。会议由张闻天主持。当时经过改编的八路军主力正准备出师抗日,采取什么样的战略方针以抵抗强寇的侵略,是延续红军积极防御下的运动战,还是以游击战争为主,是我党我军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。正是在这次会议上,毛泽东同志提出了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的战略方针,为我党我军拨开了迷雾。
在洛川,刘妈妈还兴致勃勃地走进了她当年和张闻天住的窑洞,与现住的两位老大娘促膝交流。几位老人相谈甚欢,我赶紧举起相机,拍下来她们的笑容。
在延安,刘妈妈更是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,心情特别舒畅。她在延安博物馆窑洞与大家座谈,到宝塔山上与游客合影。在枣园、杨家岭,当地腰鼓队的人们认出了老红军刘英,自发地打起腰鼓扭起大秧歌,又唱又跳,感情真挚,让人动容。
刘妈妈常说:“革命胜利了,但为了今天的中国牺牲了多少人?我是幸存者,我要趁着身体还好到全国各地去看看,看看盛世的祖国,搞些调查研究,做点实事,看看老朋友、老战友。”她就是这样一个人,心中装满了崇高的信仰,装满了党、国家和人民的事业,装满了与她风雨同舟的战友和心心相印的群众,她沿着来时的路不停地向前行,永不停留。
刘妈妈还是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理事,她和王定国(谢觉哉夫人)曾亲临河北失足青少年监狱,去看望帮助失足孩子,并在一次关工委会议上资助一名湖南籍的贫困学生。刘妈妈虽然年事已高,但工作经常排得满满的。凡是对党、国家和人民有益的事情,她都会予以考虑和支持。仅仅我保存下来的请柬就高达1000多份!
我在刘妈妈处工作是非常充实和幸福的。刘妈妈把我当成女儿,我们相处融洽,就像一家人一样。每次外出坐飞机,乘务员都会说:“又跟你妈妈出去啦!”我很庆幸在刘妈妈身边工作了几年,这使我获益匪浅。
(来源:《百年潮》2025年第11期,文章有所删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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